我们要飞得更高

———灾区学生复课、备考全记录

■ 本报记者 梁现瑞 刘若辰

复课：爱与悲伤的角力
高三（五）班变成了高三（三）班；本校的上楼学习，灾区来的在一楼上课住宿
　 【备忘】5月18日，教育部批准四川省的成都、德阳、绵阳、广元、雅安、阿坝等6个重灾区延期高考。此前，17日晨7时，绵阳一中的高三在四川灾区第一个复课。
　　正好在5月18日这天，德阳东汽中学高三幸存同学中的150多人，从绵竹市汉旺镇转移到了德阳三中，开始复课。
先前的五个班被编成了三个。杨玲先前所在的高三（五）班，遇难同学加上受伤和转走的，转移到德阳三中的只有15人，所以与原四班部分同学合在一起，变成三班。
刚转移到德阳三中时，杨玲老是在半夜里惊醒。很多时候，她都梦见原来的班长、同宿舍的任婷，“用小刀挑着一块苹果向我走来”——任婷最喜欢吃苹果，每次削好苹果后，总是要和大家分享。
杨玲被梦惊醒后，就再也无法入睡。这样的情况整整持续了10多天，听课时，她也“老是发呆”。
老师也偶尔失态。杨玲亲眼看到数学老师在课堂上多次喊“任婷”的名字，叫她起来回答问题。任婷的数学成绩好，以前遇到难题大家答不上来，老师就最后一个喊她。
“任婷！任婷到哪去了？”几次呼喊没有答应，终于回过神来，老师再也控制不住感情，冲到教室外边，而教室里则是哭声一片。
　　【备忘】6月7日，全国统一高考开始。东汽中学150多名高三学生在德阳三中复习功课，等待属于他们的高考。
　　志愿者的到来，以及各地捐赠的教科书陆续到位，情况开始好转。杨玲回忆：“的确无法集中精力的时候，我就抄书。”
那时，志愿者总是一刻不停陪在学生身边，上课、下课，甚至晚上回到宿舍后，班主任宋辉及其他老师都要尾随而来，天南海北地和学生说话，“直到你困得睁不开眼睛”。每次都是同学们入睡后，老师和志愿者才离开。
“这正是我们要的效果。”武汉新东方的志愿者告诉记者，“就是要让他们没有机会去回忆那些不好的事情”。
体贴入微的老师，热心肠的志愿者，还有往日里没见过的明星，数不清的关爱像潮水一般涌来，书本、食物、衣物、生活用品，几乎应有尽有。
最难忘的是复课所在的学校。德阳三中的副校长杨春德介绍，考虑到“灾区过来的孩子胆子小些”，三中特地将本校学生搬到楼上上课，而把教学楼一楼的三间教室让给了东汽中学的学生。宿舍也一样，杨玲和其他150多个学生全部住在一楼。
为让东汽中学的学生吃得更好，学校为他们开辟了一个专用窗口，饭菜全部免费，菜的种类和质量也高出很多。每周三，德阳大酒店还会为他们送来一顿大餐。
备考：所有师生全力以赴
失去至亲的王老师没有缺过一堂课；同学们每天在帐篷里6:30起床23:00睡觉；小虎队的《放心去飞》成为班歌
　　【备忘】6月9日，省政府发布通告：延期高考定于7月3日、4日、5日进行，考试科目顺序不变。
　　6月9日这天，北川中学已经在绵阳市区的长虹职工培训中心复课整整三周了。王靖睿老师像平常一样，为高三学生上了两堂政治课，与大家在一起吃饭。“根本看不出来王老师和原来有什么不同！”当同学们从唐高平老师那里听说，王老师的母亲和正在读6年级的孩子都在地震中遇难后，都睁大了眼睛。
唐老师说，高三的学生里，有5个失去了至亲，失去亲人的老师却要多得多。但这一个多月来，他们都没有离开自己的学生。
　　大地震中，北川中学所有高三学生都很幸运，无一伤亡，但有2名老师不幸遇难。学校抽调了高中其他年级的三名老师来继续为学生上课。为了高考，所有师生全力以赴。“地震后，我就没跟家人团聚过了。”唐老师说，“我要守着孩子们”。
考前最后的周末，唐老师在考室里贴考号。20个板房考室，按照每个考室坐30个学生编排。“同学们已经能很好面对地震带来的变化，以及这场延迟的高考”。
唐老师拿起学生课桌上的模拟题，题头上印着“绵阳中学和北川中学模拟题”。原来是绵阳中学将自己的习题和复习资料与北川中学共享，以保证孩子们能够人手一份资料，帮助复习。
　 【备忘】6月16日，中国教育发展基金会向省教育厅拨付伙食费补助款1016.6万元。
　　捧着饭盒，北川中学高三·八班的颜海燕直夸午饭里的土豆烧牛肉好吃，“比以前学校食堂的好吃”。
6月29日，中午12点，在编号为17的女生帐篷里，高三·八班的几个女孩子正坐在一起吃饭。这是她们住在帐篷里的最后半天。午饭后，高三的589名学生就要全部搬进活动板房。
5月19日复课起，大家就开始执行过去的作息时间，6月2日开始在板房教室上课之后，这个时间表执行得就更加严格。早晨6：30，起床的铃声会准时响起，晚上7：10开始的4节自习课一直要上到10：20。回到帐篷里一洗漱，快到23：00了，大家都不怎么互相说话就会睡着。
以前每天早晨全班要围着学校操场跑三圈，到了长虹职工培训中心之后，三圈大多了，晨跑仍一天没少过。大家跑完就直奔食堂，去吃热腾腾的稀饭和馒头，再不然就是牛奶鸡蛋。几个小姑娘笑着说，延考的这段日子过得飞快。
从5月19日踏进新校门开始，他们就再也没出去过。
　 【备忘】6月28日，为帮助灾区中小学教师开展灾后心理健康教育，由教育部主办的“灾区中小学心理康复教育骨干教师国家级培训班”在四川师范大学举行。　
　　转移到德阳三中后，尹强被临时任命为东汽中学高三·三班的班长。这个瘦瘦高高的男孩子成绩很好，却从不愿担任班干部。
但这次，当老师跟他说起这事时，他没再拒绝，但也有条件：“如果大家答应我努力振作起来，我就干。”
靠什么振作？“一起唱个歌吧”。
唱什么？“王力宏的 《爱因为在心中》和小虎队的《放心去飞》”。
这是两首全班同学再也熟悉不过的歌。从高一开始，学校的歌咏比赛，原五班的同学都是唱这两首歌，三连冠。
还有更特殊的意义。据任婷的妈妈讲，为了鼓舞同样被埋的同学，废墟之下的任婷一直在和其他几个同学唱这两首歌，声音由高到低，直到最后消失。
为此，在尹强的倡导下，这两首歌被定为班歌，一有时间就唱。“夜夜在梦里相约/放心去飞勇敢去追/追我们一切未完成的梦……”
两天前，学校组织同学照了毕业照。照相的时候，尹强号召大家一起喊“茄子”，连续喊了五遍，都没有谁笑出来。最后，尹强火了：“不笑就别照了。”
最后还是班主任的一个笑话让大家轻微笑了一下，那笑来得不容易。
向往：我们会飞得更高
自制的“同学录”，第一页留给老师；考完后，“带着他们的照片”去旅游　
　　【备忘】6月25日，教育部新闻发言人王旭明表示，大约78%的考生在本地木板房参加考试，15%的考生在本地经过抗震鉴定合格的教室里参加考试，极少部分考生异地参加考试。今年的录取时间比往年推迟10到15天。
　　在北川中学高三·八班教室的角落里，常茜正在翻看一本叫 《让我们用爱重建美好家园》的书。书上全是高三同学们的心声，还有每个班的集体照。这本书是一家志愿者单位专门为他们制作的纪念册，高三学生人手一本。
但常茜还是忍不住想有一本自己的毕业纪念本，留下自己的青春岁月。她找来一个普通的笔记本，在封皮上写下了“同学录”三个字。她告诉记者，高考结束后还有一天留校时间，很多没来得及互相留言的同学，都会在这本“同学录”上写下心里话再走。
这是一本迟来的同学录，将记录下一段特殊的经历和友谊。“最前面一页是留给唐老师的。”她说。
　　【备忘】6月27日，成都军区某集团军陆航团出动4架直升机，飞赴汶川、理县、茂县、马尔康，为灾区运送高考试卷。　
　东汽中学文科一班的张力喜欢美术，他的梦想是读环境艺术，将来搞设计。
原来与他同一个宿舍的陈仁东、冯志森也有一样的志愿。三个男孩子还约定，高考结束后先去打一个月工，挣了钱再结伴去九寨沟旅游写生一次。
但如今只留下张力一人孤独地迎接高考。
“我还是要去打工，还是要去旅游。”张力告诉记者，一切计划不变，还是要和陈仁东、冯志森一起旅游，“带着他们的照片”。
而且他还和其他同学约定，高考结束的时候，要去遇难同学的墓前看看，给他们放一把鲜花。
10天前，五班唯一从废墟下被救活的学生刘玉东，从遵义市人民医院回到了家乡，地震让他失去了一条腿，但并没有改变他的梦想。在贵州的一个月时间里，当地安排了5位老师，每天到病房给他补习功课。一回到绵竹，全班同学又给他打来电话：“兄弟，剩下人不多了，你不能再缺席了。”
接受记者电话采访时，刘玉东格外平静：“我的特长是计算机，少条腿无所谓。”他说，等高考结束了，他要为全班建立一个网站，5班41个同学都要在上面有个位置。
　　7月1日，贴在教室前面的高考倒计时上的数字已经变成了2，老师们不再讲任何东西了，相反还鼓励学生们出去走走。但却没有一个人出去，孩子们躲在教科书堆成的“小山”背后，连脸都看不见。
迟到了26天的高考终于来了。刘玉东将在医院的病房里，享受“病房考场”的特殊待遇。
祝福他们！